民國拆城運動:時新之士看城池不順眼
2017/03/19 10:03 | 來源 / 南方都市報 | 點擊數:

  一百年前說的現代社會,就是工業社會。工業社會的標誌是啥?大煙囪、大機器、汽車為王、馬路寬敞。中國的民國元年,英國整出了人類史最輝煌的工業象徵———鐵台里克號(現在譯為泰坦尼克號)郵船。冰山撞毀了大船,卻撞不滅人們心頭的工業化熱情。

  民國了,共和了,中國也就現代了。滿清時代的諸多忌諱,無疑都是前現代的蒙昧,早該徹底掃進歷史的垃圾堆。易幟、換制、更衣、改禮,這些都太內在,怎麼才能更好地昭示這種改天換地的豪邁呢?拆城唄。

  神州大地上那一座座城池,就像中世紀象徵之城堡,早就令時新之士看不順眼了。城牆囿住了城市的擴張,城壕隔絕了城市內外的連通,城門限制了汽車的行駛……這些龐然怪物,左右也擋不住洋槍洋砲的侵襲,毫無實用價值,平添商業障礙,要來何用?共和國除舊佈新,此時不拆,更待何時?

  上海拆城影響最大,因為那里中外匯集,媒體眾多。但最早提出拆城的卻是杭州,而且是以發展旅遊的名義。1912年1月19日《申報》報導,杭州“日後馬路通行入城,湖山春色,亦可飽餐”,而且因為西湖邊各祠莊,將改為各烈士專祠,有點兒愛國主義教育基地的意思。這樣一來,“惟以城門梗隔,遊人往返不便”就變成不小的罪過了。城市要發展,人民要旅遊,故此,經政事部決議,將錢塘、清波兩城門一律拆去,“庶幾地畝廣大,嗣後添列商市,繁盛較於拱埠十倍”。垃圾清理也依據市場法則:“速招人投標所有兩城垣卸去之磚石等件,以開標之日,取定價數,銀多者為標準。”

  杭州還只是拆兩座城門,上海城是要整個拆掉的。你放眼望去,一邊是道路平整、房屋高大的租界,一邊是城門低隘、房屋矮小的上海縣,能不油然而興拆城之念乎?從1900年起,就有拆城的動議,但屢屢被“保城黨”以縣城安全為由擊退。辛亥事變,多數人主張拆城的商會掌了權,商會首領李平書當上了上海民政總長。於是,在又一輪紳商上書之後,經蘇、滬都督府批准,李平書明令拆除上海城垣。他在《拆除城垣啟示》中說:

  “為商業一方面論,固須拆除城垣,使交通便利,即以地方風氣、人民衛生兩項,尤當及早拆除,以便整理劃一。從前不肯贊成者,大致保衛居民起見,但此次光復之前,城中居民紛紛遷徙,而城外東、西、南三區反安堵如常,是眾皆知城垣之不足保衛。”

  雖然拆城費用並不便宜,“每拆十丈,需銀一百兩左右”,總工價約需26萬多兩,而且需要拆遷大量鋪戶,但上海城拆遷工程還是義無反顧地動工了。

  拆城帶給市民的第一項福利,便是城門夜間不再關閉———從前12點關城門,要是在城外過夜生活晚了,就只好就地歇宿了,么二野雞花煙間,就好“借干鋪”,成就許多好事。現在城門徹夜開放,老爺少爺們沒有藉口夜不歸宿,性工作者們一定很不滿意。

  而拆城派於此得意洋洋。《申報》的報導題目是《保城黨對之何如》(1月27日),文中說:“本邑各城門自經興工開拆以來,晚間已不復關閉,行人出入,莫不稱便,城內各店鋪之做夜市者,生意驟增,尤甚歡悅”,報導還說,夜間治安,警局商會,會加派荷槍巡查者,大家放心衣錦夜行吧。

  歷史的記錄與書寫就是這樣粗枝大葉,好事傳天下,壞事不出門。在拆城派的歡欣鼓舞中,拆城的進度推進相當快。城牆之下,從前不少是無主之地,有人在此搭建平房棚戶,或住或租,現在拆城大軍來了,“飭十鋪地甲傳諭,統限三天內將小東門內之平房一律拆除”。三天!那些貧苦住戶來不來得及找到新的住處呢?不知道。

  不能說拆城全無阻力,當時的反對者即“保城黨”也成立了諸如“城壕保護公會”之類的組織,以抵制阻攔拆城之舉,在蘇、滬都督的干預下,抵制無效。這些公會裡都有此啥人?他們為啥保護城壕?也統不見報導。

  工程轟轟烈烈進行的同時,宏偉的計劃也在製訂:拆城填壕後,行駛電車之路線已製訂完畢,路面闊約五丈,創上海歷史之最。而籌措拆城所需巨款,將城基下土地,由上海市民出價承領。

  國內即時跟進的還有風氣頗新的廣州。陳炯明治下,規畫“新廣州”來得更生猛。“西關地方,擬改作商場,現有之住家一律遷入城內”,整個廣州城內修築一條十字大馬路,南北東西貫通,“路闊百二英尺”!那豈不是有30多米?現在廣州無如許闊之馬路,大約陳都督去職後,此計劃並未徹行。

  上海的拆城運動,發生了一些事故。6月2日,尚文門左近的城牆,拆除中發生坍塌,“當場壓斃小工三人,壓傷二人”。同時也有人提出,老北門城根,有一座“外國墳山”,修築馬路必須翻動。如果是中國墳山,好辦,限時遷葬就是,外國人就難辦。由工程處上報民政長,轉交涉司,去跟法國領事商議。外國人同不同意遷墳,大家都沒把握。

  與此同時,《申報》的報導姿態也出現了有意思的變化,似乎不再那麼堅持拆除城牆。1912年6月7日報導湖南長沙計劃拆城,理由也是“修築馬路,以利交通”,但是一來軍方反對,痞徒又從中挑撥事端,二來政府經濟極端困窘,中央禁止各省自行借外債,大借款又破裂擱淺鬧個不休,湖南還得打腫臉充胖子,向中央捐資30萬兩銀,確實沒有實力來拆城,長沙也不可能像上海那樣,靠民間購買土地來籌集資金。都督譚延闓只好出示安民:“照得拆城之舉,現在並不實行。”頗可玩味的是《申報》的報導題目,叫做《湘都督保全名城》,隱含讚賞之意。

  各地的拆城後來大半廢止,只有上海,依傍著歐風美雨浸潤,拆城工程從1912年7月全面動工,至1913年6月完工。北半城變成一條大馬路,長八百五十丈,名為“民國路”,南半城變成另一條大馬路,長八百九十丈,名為“中華路”。論者讚為:從此上海舊城內外、華界租界聯爲一體,奠定了上海新城市的基礎。

  如果只從商業、交通、衛生等工業化因素考慮,拆城無疑是一種正當之舉。1912年,並無“物質文化遺產”一說,高厚的城牆,甚至被視為專制王朝的象徵。反對者也不會從文化意義立論,只要經濟條件允許,拆城勢在必行。

  有意思的是,早在1912年2月,路政處勘察城牆時,就已指出:平房必須拆遷,“所有造在城上之廟宇,如振武台仍擬設法保存”。因為有振武台(關帝廟),這一小段城牆保留了下來,成為“新上海的古蹟”。路政處的用意何在?是為了宗教信仰?還是鼓勵尚武精神?總不是為了保存古蹟開發旅遊吧?我挺好奇的。